传统文学

闲人李渔,偶记闲情

来源:天涯社区  发布日期:2014-12-25 12:50

编者按:今日,有闲情雅致的文人为数不少,但在以经世致用为读书人之本位的古代,则另当别论。闲情雅致可以有,但是专门为此而着书立说之人,则少矣。悠悠千载,竟罕见大家所作小品文记述当世生活妙趣,实在可惜。放在这一背景下观之,清人李渔的《闲情偶寄》极为珍贵。李渔的路途颇为波折,经历了从明至清的朝代更替,在动荡世代记下一笔闲情,就更为难得了。


我们先来读这样一段文字:

昔形容女子娉婷者,非曰“步步生金莲”,即曰“行行如玉立”,皆谓其脚小能行,又复行而入画,是以可珍可宝。如其小而不行,则与刖足者何异?此小脚之累之不可有也。予遍游四方,见足之最小而无累,与最小而得用者,莫过于秦之兰州、晋之大同。兰州女子之足,大者三寸,小者犹不及焉,又能步履如飞,男子有时追之不及,然去其凌波小袜而抚摩之,犹觉刚柔相半;即有柔若无骨者,然偶见则易,频遇则难。至大同名妓,则强半皆若是也。与之同榻者,抚及金莲,令人不忍释手,觉倚翠偎红之乐,未有过于此者。

看惯了一本正经、经邦济世的“载道”文章,乍一读这等极尽自由、闲适、略无道学之迹可寻的性情文字,实在有一种挣脱樊篱、大快朵颐之感。若不是书名——《闲情偶寄》和它的作者——清代着名戏曲兼小品文作家李渔的名字赫然在目,我真要疑心它出自某部招摇过市、风靡一时的香艳小说了。

李渔生当明清易代之际,虽不能说内心经历过多少黍离之痛,但兵燹之灾与生计之苦是定然不会陌生的。令人惊奇的是,你在他的作品——无论是传奇,还是随笔——中竟找不到半点社稷兴替之感,更难闻什么铜驼荆棘之泣,有的只是寻常物事和市井习尚,仿佛作者从未经历过什么战乱之苦,亦未目睹过什么王朝倾覆,而一直生活在一个祥和安宁、歌舞升平的世界里,过着一种优裕、富足、怡然自乐的生活。这一点,凡读过他的旷世奇作《闲情偶寄》的人,一定会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

正如书名所标示的那样,《闲情偶寄》所写内容无一不是作者“闲情”逸致的流露:从妇女妆饰到建筑布局,从植树种花到饲鸡养犬,从屋内陈设到厨间菜肴,从戏曲创作到丝竹歌舞……可以说,处处弥漫着一种凡俗生活的气息,也在在显示出作者平易、随和的性情和清雅、通脱的气度。读着它,你仿佛在听一位智者娓娓而谈,或者无意中来到了一个曲径通幽、花香鸟语、令人心醉神迷、流连忘返的所在。于是,你在为作者的笔致和意兴自由驰骋于一个个互无关联的知识领域而游刃有余的奇特本领心生钦佩的同时,只有感叹以前的一个个日子过得太匆忙、太浑沌,少去了从容,也少去了灵性。所以,与其说《闲情偶寄》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关于世俗社会和闾巷情趣的珍贵范本,毋宁说它彰显了一种崭新的审美视角,一种独特而又不无诗意的人生态度。

那么,李渔何以要将自己超群的才情如此慷慨、又如此苦心孤诣地倾注于《闲情偶寄》一书呢?对此,我们恐怕不能仅仅归因于“闲”,而必须从外在与内在即他所置身的特殊社会环境及个人性情两方面去追根溯源。

诚然,李渔所处的时代,清朝的文字狱尚未大兴,因此,他握笔作文时还不至于有龚自珍诗中所言 “避席畏闻文字狱,着书只为稻粱谋”的殷忧。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开手脚,率性为文,道胸次所欲道,言心底所欲言。因为,明末东林党人的杀身之祸和刀光血影他是亲眼见过的,这未必不会在他的内心留下长久的隐痛,并进而对他为人作文的走向产生一定的影响。他知道,为了保住自己的铁桶江山,清朝的皇帝老儿绝不会长久“吃素”,尤其是对知识分子,断不会“开明”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不会放任自流。定鼎之初的百般笼络与利诱不过是为了日后更加严酷地钳制和镇压而玩弄的一种欲擒故纵、引蛇出洞的伎俩而已。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他会忽然动了杀机,哗啦啦一片人头落地(这一点很快便被康熙年间一桩桩无情的事实所验证)。反正,历朝历代,在深文周纳、上“纲”上“线”方面,统治者的智商可是绝对超前的。所以,在他看来,与其为了终归徒劳的“为命请命”或一厢情愿的“救世”而一味地拿着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上撞,或者为了仕途腾达而逢迎拍马,仰人鼻息,莫如随遇而安,保全自我,回归自我,有滋有味地过好每一个平凡的日子。至于着书作文,本来就是回归自我的一种途径和方式,为什么非得要丢弃一己之性情而向政治靠拢,又为什么非得要将它张罗、渲染得那样肃穆、隆重,甚或赋予它过多的血腥之气呢?那样,岂不是对自己生命之美的一种糟蹋、一种辜负?从这个意义上说来,李渔的小品文创作正是对朝廷恢恢文网的一种规避,其中除了一种显见的超逸和旷达,还隐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和无奈。

同是明末小品文作家、也同样怪诞狂放的张岱曾经说过一句颇见性情的话:“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对李渔来说,不是没有癖好,而是癖好太多,而他又似乎无一愿意舍弃。只是要一一成全它们,则又谈何容易?别的且不去说,只囊中羞涩、倚门延食一项便足以使他陷于尴尬,四顾茫然。于是,他只有一边靠兀兀笔耕去挣得衣食,一边借纸上功夫去追逐性情。好在他有的是才具,也有的是气韵和风致,挥洒起来倒也潇洒自如,得心应手,只几下,便在清初稍显沉寂和萧索的文坛上弄出了一片称得上炫人眼目、姹紫嫣红的风景,也赢得了一声声不绝于耳的叹赏。对此,一向狂傲、自负的李渔似也颇引以自豪,譬如,他就曾不止一次地冒着王婆卖瓜之讥向世人郑重推荐和鼓吹过自己的得意之作《闲情偶寄》。无疑,他的绝代天才在此书中得以充分燃烧和释放,而他的个性魅力也借此得以尽情展示和张扬。试问,遍览古今,若李渔这般有才华而又独独倚重才华、有性情而又终不失性情的能有几人?也许,这就是李渔的超凡之处。

如此说来,我们今天对《闲情偶寄》的赏鉴和品评除了博得李渔先生的会心一笑外,也当丝毫不会出乎他的意料吧,倘若他地下有知的话。(文/韩自星)

原标题:闲情:天才的燃烧与释放 ——读李渔随笔集《闲情偶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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