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文学

冯骥才散文:我与《清明上河图》的故事

来源:参考网  发布日期:2019-04-18 15:18

冯骥才,男,浙江宁波人,1942年生于天津。中国当代作家、画家、文化学者和教授。是一个有天赋和才情以及社会责任感的艺术家文学家,尤其是晚年更加注重青年人的教育,曾被誉为中国文化和教育的精卫,一直在填补中华文化和教育的大海。——编者按

冯骥才散文:我与《清明上河图》的故事

冯骥才(资料图)

一天,我的邻居引来一位美籍华人,说要看画。据说来访者是位作家。

冥冥中,我感觉《清明上河图》和我有一种缘分。这大约来自初识它时给我的震撼。一个画家敢于把一个城市画下来,我想古今中外惟有这位宋人张择端。而且它无比精确和传神、庞博和深厚,他连街头上发情的驴、打盹的人和犄角旮旯的茅厕也全都收入画中。当时,我二十岁出头,气盛胆大,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发誓要把它临摹下来。

初临失败

临摹原作与印刷品是截然不同的,原作带着画家的生命气息,印刷品平面呆板,徒具其形,此中的道理,暂且不说。临摹《清明上河图》是无法面对原作的,这幅画藏在故宫,只能一次次坐火车到北京故宫博物院的绘画馆,常常一看就是两三天,随即带着读画时新鲜的感受,跑回来伏案临摹印刷品。故宫博物院也不是总展出这幅画。常常是一趟趟白跑腿,乘兴而去,致兴而归。

初次临摹是失败的。我自以为习画从宋人院体派入手,《清明上河图》上的山石树木和城池楼阁,都是我熟悉的画法,动手临摹才知道,画中大量全是张择端独自的笔法。画家的个性愈强,愈难临摹。偏偏在临摹时,我选择从画中最复杂的一段——虹桥入手,画过虹桥这一段,我便搁下笔,一时真有放弃的念头。

我被这幅画打败。

意外之事

重新燃起临摹《清明上河图》的决心,是在“文革”期间。一是因为那时候除去政治斗争,别无他事,天天有大把的时间;二是我已做好充分准备。先自制一个玻璃台面的小桌,下置台灯。把用硫酸纸勾描下来的白描全图铺在玻璃上,上边敷绢,电灯一开,画面清晰地照在绢上,这样,再对照印刷品临摹,就不会错位。同时对《清明上河图》的技法悉心揣摩,直到有了把握,拉开阵势,再次临摹。

从卷尾始,由左向右,一路下来,愈画愈顺,感觉自己的画笔随同张择端穿街入巷,游逛百店,待走出城门,自由自在地徜徉在那些人群中……看来完成这幅巨画的临摹应无问题。忽然出了件意外的事——

一天,我的邻居引来一位美籍华人,说要看画。据说来访者是位作家。我当时还没有从事文学,对作家心怀神秘又景仰,遂将临摹中的《清明上河图》抻开给她看。画幅太长,画面低垂,我正想放在桌上,谁料她突然跪下来看,那种虔诚之态,如面对上帝,使我大吃一惊。

像我这样的在计划经济中长大的人,根本不知市场生活的种种作秀。她说如果有这样一幅画,就会什么也不要,我被深深打动,以为真的遇到艺术上的知己和知音,当即说我给你画一幅吧。她听了,那表情,好似到了天堂。

艺术的动力常常是被感动。于是我放下手中画了一小半的《清明上河图》,第二天就去买绢和裁绢,用红茶兑上胶矾,一遍遍把绢染黄染旧,再在屋中架起竹竿,系上麻绳,那条五米多长的金黄的长绢,折来折去晾在我小小房间的半空中。由于对这幅画临摹得正是得心应手,画起来很流畅,对自己也很满意。天天白日上班,夜里临摹,直至更深夜半。嘴里嚼着馒头咸菜,却把心里的劲儿全给了这幅画。

那年,我三十二岁,精力充沛,一口气干下去,到了完成那日,便和妻子买了一瓶通化的红葡萄酒庆祝一番,掐指一算,居然用了一年零三个月。

此间,那位美籍华人不断来信,说尽好话,尤其那句“恨不得一步就跨到中国来”,叫我依然感动,期待着尽快把画给她。不久,唐山大地震来了,我家被毁,墙倒屋塌,一家人差点被埋在里边。人爬出来,心里犹然惦着那画。地震后的几天,我钻进废墟,寻找衣服和被褥时,冒险将它挖出来。所幸的是,我一直把它放在一个细长的装饼干的铁筒里,又搁在书桌抽屉最下一层,故而完好无损。这画随我又一起逃过一劫。这画与我是一般寻常关系吗?

感受美好与纯真

此后,一些朋友看了这幅无比繁复的巨画,劝我不要给那位美籍华人。我执意说:“答应人家了,哪能说了不算?”

待到1978年,那美籍華人来到中国,从我手中拿过这幅画的一瞬,我真有点舍不得。我觉得她是从我心里拿走的。她大概看出我的感受,说她一定请专业摄影师拍一套照片给我。此后,她来信说,这幅画已镶在她家纽约曼哈顿第五大街客厅的墙上,还是请华盛顿一家博物馆制作的镜框呢。信中夹了几张这幅画的照片,却是用傻瓜机拍的,光线很暗,而且也不完整。

1985年,我赴美参加爱荷华国际笔会,抽暇去纽约,去看她,也看我的画。我的画,的确堂而皇之被镶在一个巨大又讲究的镜框里,内装暗灯,柔和的光照在画中那神态各异的五百多个人物的身上。每个人物,我都熟悉,好似“熟人”。虽是临摹,觉得像是自己画的。我对她说,别忘了给我一套照片作纪念。她说,这幅画被固定在镜框内,无法再取下拍照。属于她的,她全有了;属于我的,一点也没有。

那时,中国的画家还不懂得画可以卖钱,无论求画与送画,全凭情意。一时我有被掠夺的感觉,而且被掠得空空荡荡。它毕竟是我年轻生命中整整的一年换来的。

写到这里,一定有人说,你很笨,叫人弄走这样一幅大画。

我想说,受骗多半缘自一种信任或感动。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不也来自信任和感动吗?你说应该守住它,还是放弃它?

我写过一句话:每受过一次骗,就会感受一次自己身上人性的美好与纯真。

原文作者:冯骥才

原文标题:我与《清明上河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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