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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风月” 看中国古代戏曲读法

来源:戏剧艺术  发布日期:2019-05-16 18:48

古代小说戏曲皆有表里之义,今人看古代小说戏曲,看到的只是字表意义,而未看到其内在意义,唯有读懂古代戏曲的关键词才能读懂古代戏曲的真正含义。——编者按

从“风月” 看中国古代戏曲读法

西厢记插图(资料图)

“风月”在古代戏曲中具有重要地位,古代戏曲中的“风月”并不仅仅是男女之情,而是以“男女之情”言“阴阳之气”,以“阴阳之气”隐喻“天人之道”,以“天人之道”论帝王政治。“气”或为阴阳,或为男女,或为鬼神,或为名物;“道”或为情,或为义,或为性,或为理。“风月”实为古代戏曲之关锁,唯有读懂古代戏曲之“风月”才能读懂古代戏曲“以气寓道”之本义,进而发现古代戏曲“异曲同工之妙”。

关键词

风月 男女之情 阴阳之气 天人之道

“风月”在古代戏曲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录鬼簿》中关汉卿与王实甫皆与“风月”有不解之缘,关汉卿为“风月情,忒惯熟”,王实甫为“风月营,密匝匝,列旌旗”。《录鬼簿》中直接以“风月”为名之杂剧除《诈妮子》“诈妮子调风月”与《复落娼》“风月街妓女双告状”外,尚有《鬼风月》“关西驿刺借通传 丁香回回鬼风月”、《紫云寺》“韩秀才诗礼青云路 诸宫调风月青云寺”、《怕媳妇》“歹斗娘子断丈夫 风月郎君怕媳妇”、《夕阳楼》“风月夕阳楼”、《占断风月》“俏郎君占断风月”、《翰林风月》“枢学士傲晋国烟花 绉梅香骗翰林风月”、《锦堂风月》“隺梦惊锦堂风月”、《吴山风月收拾尽》[钟嗣成:《录鬼簿》(外四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作为“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的关汉卿,《录鬼簿》言其“风月情,忒惯熟”,《太和正音谱》则言关汉卿称“子弟所扮,是我一家风月”[同上。]。似乎关汉卿所有剧作皆与“风月”有关。关汉卿与“风月”之关系如此密切,以至于《录鬼簿》中说“与关汉卿交”的费君祥亦与“风月”相关,为“风月轻担”,而被称为“小汉卿”的高文秀则有《打风月》。

在今人看来,“风月”为男女之情,作为元杂剧“两大国手”的关汉卿与王实甫和“风月”的密切关系或与传说其合写《西厢记》有关,但毛奇龄曾言“王续关”为元词“王增关”之附会,而“关续王”为“王续关”之颠倒[杨绪容:《王实甫〈西厢记〉汇评》,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2页。]。也就是王实甫、关汉卿合写《西厢记》为附会之说。在《录鬼簿》所录关汉卿62部杂剧中,仅《诈妮子》与《复落娼》关于“风月”,如果再加上《元曲选》中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那么,“风月”还不到其全部剧作的二十分之一,似乎与“风月情,忒惯熟”“子弟所扮,是我一家风月”不符。

与此相应,中国古代最早的戏曲选集刊本名《风月锦囊》,其中收录戏曲、杂曲包罗万象,在今人看来,其中有许多戏无关“风月”,但“正科入赚”最后总结时却明言“乾坤有象归声色,风月无边入锦囊,颇令人生悒怏”,并言“悲欢离合情千状,指点声音动四方,端不比小伎俩。知音君子,不必通今博古,只须向锦囊中风味,自再揄扬”。“风月”即“锦囊中风味”。《风月锦囊》《摘汇奇妙戏式全家锦囊五伦传紫香囊十卷》开头【鹧鸪天】言“一曲清歌酒一巡,梨园风月四时新”[孙崇涛、黄仕忠:《〈风月锦囊〉笺校》,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475页。]。“梨园风月”与“子弟所扮,是我一家风月”相呼应,暗示戏曲皆与“风月”相关。

值得注意的是,《风月锦囊》〔北一封书〕有“风月事,最难调,不知亲亲何处摇……”其后写男女之情,但结尾说的却是汉刘王骂奸臣欺灭朝廷损正宫,发誓不剐奸臣不做帝君,似乎是有意将男女之情与国家之事联系在一起。由此,我们应该质疑的当不是关汉卿是否为写“风月情”之高手、“风月锦囊”是否可以涵盖全书内容,而是古代戏曲中的“风月”是否是今日之“风月”。

让我们先从在今天看来与“风月”关系最为密切的《西厢记》看起[本文除已注明外,有关《西厢记》原文及注释均见杨绪容:《王实甫〈西厢记〉汇评》。]。

《西厢记》中多次言及“风月”,第一次言及“风月”为第二本第二折【耍孩儿】“若是杜将军不把干戈退,张解元幹将风月担,我将不志诚的言词赚”。“文眉”言“杜将军、张解元对得自然”[杨绪容:《王实甫〈西厢记〉汇评》,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11页。],暗示“风月担”与“干戈退”相对。

《西厢记》第二次言及“风月”为第二本第五折:

[红云]姐姐,你看月阑,明日敢有风也?[旦云]风月天边有,人间好事无。

【小桃红】人间看波,玉容深锁秀帏中,怕有人搬弄。想嫦娥,西没东生有谁共?怨天公,裴航不作游仙梦。似我罗帏数重,只恐怕嫦娥心动,因此上围住广寒宫。

前言“月阑”,后言“有风”,再后即写“风月”,表明“风月”为“风”与“月”。“风月天边有,人间好事无”又是一对,“风月”对“人间”,联系【小桃红】“人间看波,玉容深锁秀帏中,怕有人搬弄”,可知“人间好事无”即“玉容深锁秀帏中,怕有人搬弄”,也就是后文“只恐怕嫦娥心动,因此上围住广寒宫”。《西厢记》诸注皆在此大说特说,强调嫦娥之怨、冤以及怀春之情。“毛本”言“拟嫦娥者,对月耳”,明言“嫦娥”即“月”。“潘夹”言“句句借嫦娥寓怨词,恰句句是直写怨词。妙在夹天、夹人、夹嫦娥、夹自己,叙得一篇怨乱”。“借嫦娥寓怨词”“直写怨词”之“怨”在何处,在“夹天、夹人、夹嫦娥、夹自己”,也就是作者对天、人之怨以及自己之怨。这样,“风月”就与作者之怨联系在一起,“风月”不仅仅为“风”与“月”,亦为“嫦娥”。

知“风月”为“风”“月”“嫦娥”,即知《西厢记》第三本第二折【幺篇】“从今后相会少,见面难。月暗西厢,凤去秦楼,云敛巫山”。实以“月暗西厢,凤去秦楼,云敛巫山”言“风月”。金圣叹言“云与月正是一幅神理”[金圣叹:《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57页。];“潘夹”言“将秦楼巫山陪说西厢,妙甚!见古人云月,同归梦幻。此乃全书关锁,不止为下文起波”。暗示“全书关锁”即“风月”,“为下文起波”则暗示莺莺回书张生“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知“风月”即“风”“月”,则不难看出张生遇莺莺,“则见他宫样眉儿新月偃,斜侵入鬓云边”实以“月”言“莺莺”。张生遇莺莺,“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潘夹”言“此正色空相禅之介,为一部《西厢》起头”。“风流业冤”为《西厢》起头,亦关乎“风月”。张生遇莺莺,“谁想着寺里遇神仙”,“士旁”言此为《西厢记》公案,暗示《西厢记》之公案为莺莺是神仙还是真人。“五百年前风流业冤”即暗示莺莺非真实之人,而为虚拟之神,也就是张生眼中的“观音”与“嫦娥”,“观音”之为“水月观音”亦隐言其以“水月”言“风月”。

知“莺莺”即“嫦娥”,则可解《西厢记》第一本第三折末尾“似湘陵妃子,斜倚舜庙朱扉;如玉殿嫦娥,微现蟾宫素影。是好女子也”!显然,“月”“嫦娥”为“妃子”“女子”。【调笑令】“我这里甫能见娉婷,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西厢记》诸注皆言后羿得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其妻姮娥服之以奔月,并言莺莺与姮娥一般。诸注之所以以嫦娥、后羿与西王母神话释此句,不仅言“莺莺”即“嫦娥”,亦以“西王母”释《西厢记》“西来意”。清康熙间刊潘廷璋评《西来意》各序皆以阴阳、男女释“西来”,如“梅岩手评《西厢》序”言“《易》首乾坤,高卑定位,庄严矣;至阴阳必战,血辨玄黄,何其庄严入妙”!“《西厢》只有三人”言《西厢》只有三人,其实只为两人而设,此两人即崔张,崔张之事不过男女之事,崔张之情不过男女之情。“譬如天地之理,不外阴阳,阴阳之体,成于对待。期间或盈或虚,或消或息者,则成于参互错综之用。是故崔张,对待之体也;红娘,参互错综之用也……恶知男女情中,有如许消息,盈虚之致,足以成变化,而行鬼神哉!”“男”为“阳”“女”为“阴”,“男女”为“阳阴”;“风”“月”为“阴”,故为“女”,与之相对者则为“阳”“男”。显然,《西厢记》实以“西”言“阴”“月”“女”。金圣叹言“才子停于西厢,艳停于西厢之西,令万万世人传道无穷。” [金圣叹:《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52页。]“西”为“阴”之“气”,实隐喻“天”之“道”。中国古代“道”为帝王之道,所谓君有道则兴、无道则亡;然帝王无道自称有道,遂使“道”有天、人之分,“天”为真道、“人”为假道,故“道”“难道”;“道”“难道”而以“气”寓,此即“以气寓道”,以“阴阳”之“气”寓“天人”之“道”[汪晓云:《一“字”之差:“道”何以“道”》,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页。]。因此,与“西”对应之“阴气”所寓之“道”为“天道”,“西”为“天道”以神显示即“西王母”,隐言“西”所寓“天道”为“王”之“母”,也就是民众为帝王之衣食父母,然帝王无道自称有道,非“天道”而自称“天道”,以“人道”取代“天道”,“天道”反为歪门邪道。“西厢说意”言《西厢》意在“西来”,并以“一切世间魔女魔民”释之,“魔女魔民”即“女”本以“阴”隐言“民”,然却被官方话语妖魔化,故为“魔女魔民”,此“魔女魔民”在神话中即与“后羿”相对之“嫦娥”:《山海经》中“后羿”相对于“仁羿”而言,郭璞言“有穷后羿慕羿射,故号此名也”,“后羿”即“后义”,也就是非义而自称义,“有穷后羿”即隐言暴政有穷。《西厢记》诸注以后羿得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其妻姮娥服之以奔月释“嫦娥”,实隐言“不死之药”为“天道”, “不死之药”本为“西王母”所有,也就是“道”本为民众所有,但却被“后羿”偷盗,也就是帝王无道自称有道,然而帝王却嫁祸于民众、“阳”将祸转嫁于“阴”,此即“女人是祸水”,也就是“后羿”将偷“道”之行为转嫁于“嫦娥”,从而使得嫦娥蒙受千古奇冤。嫦娥与月因此亦成为中国古代戏曲中所有女性的代言人,戏曲中的女性实以阴气象征民众;与之相应,戏曲中的男性则以阳气象征帝王,同时以阴阳争气象征天人争道、以阳盛阴衰隐言帝王无道自称有道。阴气不仅以女性显示,亦以风月乃至风花雪月等自然景物显示,还以嫦娥、西施、观音等神佛显示,或者以西、白等方位、颜色表示,如《西厢记》之“白马解围”,今人多不解“白马”何来,“白马”其实有意与“红娘”相对,其根本皆为“以气寓道”。因此,《西厢记》中张生名为书生,实为君王,此即戏曲之“虚实”,“张君瑞”即帝王无道自称有道以希望自身统治长治久安,故《词谑》言《西厢记》为《春秋》,并以“春王正月”释“游艺中原”[伏涤修、伏蒙蒙:《〈西厢记〉资料汇编》(下),合肥: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382页。]。张生为“西洛”人,潘旁注“西洛人”言“便为西来标指”,隐言“人道”源于 “天道”。张生遇莺莺,说“我死也”,其后“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表明“莺莺”“水月观音”对“张生”具有强大的杀伤力,“武陵源”则表明此杀伤力为武力。

《西厢记》第一本第三折写月殿嫦娥时前后皆写到月,如“剔团圆明月如悬镜”,张生吟诗“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以及“明皎皎花筛月影”。“王尾”言“始也‘月如悬镜’,因‘香烟人气’之氤氲,月遂不明,见怨气之多也……” “月”之“怨”即“嫦娥”之“怨”、“莺莺”之“怨”,隐喻帝王无道自称有道、以“人道”取代“天道”,“天道”隐而不宣故生“怨”。

《西厢记》第一本第四折【雁儿落】有“我则道这玉天仙离了碧霄”,“士旁”“余旁”皆言“又翻‘寺里遇神仙’意”。暗示莺莺为“玉天仙”。其后“得胜令”描述莺莺外貌,注者言为“莺莺小像”“莺娘遗像”,与后面“月儿沉”“玉人归去”“闭月羞花”“剪草除根”相应,隐言“月”始明终暗,“人道”取代“天道”,“天道”隐而不宣。

《西厢记》第二本第一折【天下落】有“伤神”“残春”,诸注言“困人天气,情有所不堪”。其后“则怕俺女孩儿折了气分”,诸注言“折气与他”“女子为人所移,是折倒名分也”“显耀男儿气分” “不争气”,实隐言“男女”为“阴阳”“争气”寓“天人之道”、以“阳盛阴衰”寓“人道”取代“天道”。《西厢记》中名句“临去那秋波一转”实亦以“秋波”“转”隐言“阴气”“转”。

《西厢记》第三本第一折【得胜令】“你本是个折桂客,做了偷花汉;不想去跳龙门,学骗马”。诸注言“骗马”为“哄骗妇人”,即以“折桂客”“偷花汉”“跳龙门”“学骗马”隐言帝王无道自称有道、以“人道”取代“天道”。第四折老妇人上场言张生病重,红娘言“昨夜吃我那一场气,越重了”,莺莺写一简为说道药方。“潘夹”注引扁鹊治病于形故名出于国为典故,言“齐桓存三亡国,必待其既危而后救之,于是有存亡继绝之名。小姐用药,纯是霸道,不是王道”。张生之病,为暴政、“人道”导致亡国;小姐之药,为“天道”,“天道”以救治“人道”,君无道则民反君,建立新的帝王统治。第五本第一折【后庭花】“昔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莺莺为君瑞忧。这九嶷山下竹,共香罗衫袖口”。第二折【三煞】有“当时舜帝恸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以“娥皇”与“虞舜”言“莺莺”与“君瑞”、“淑女”与“君子”,不仅暗示“君瑞”为帝王,亦暗示才子佳人、男女之情隐言帝王政治。由此,《录鬼簿》言王实甫“风月营,密匝匝,列旌旗。莺花寨,明飙飙,排剑戟。翠红乡,雄赳赳,施智谋”。“风月”为表象,“旌旗”“剑戟”“智谋”才是本质;男女之情为表象,帝王政治才是根本。故“《西厢》三大作法”谓“所谓娇滴滴玉人,原无实相”。徐渭《重刻订正元本批点画意北西厢》序言“大抵本来戏剧,总系情魔,种种色相寓言,亦亡是公、乌有之例,而必援文切理,按疵索瘢,反失之矣”。 戏曲中男女实为“寓言”,其本为以“气”寓“道”,男女之人为阴阳之气,阴阳之气隐喻天人之道。“道”难言,亦以“性”“命”“理”“情”等言,“性”“命”“理”“情”等亦皆“以气寓道”。故《满汉西厢记》将“佳人情爱”写为“佳人晴爱”[王实甫、无名氏:《满汉西厢记》,黄仕忠、(日)乔秀岩:《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一辑第十六册),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戏曲小说与经史子集一脉相承,“以气寓道”为中国古代学术之根本,故金圣叹言读《西厢记》与子弟书如读《庄子》《史记》,看《西厢记》须先看《国风》,读完《西厢记》即可读别本奇书。“作《西厢记》者,其人真以鸿钧为心、造化为手、阴阳为笔、万象为墨者也。”“男先乎女,为立言大体”[金圣叹:《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2、430、428页。]。俞樾言沈起评点《西厢记》言十六阙立名上下相对,犹乾与坤对、屯与蒙对,以《大易》之体,行《左传》之法,其所见更出金圣叹之上。乾坤即男女,为阴阳之气。李渔言“圣叹评《西厢》,可谓晰毛辨发,穷幽极微,无复有遗议于其间矣……甚矣,此道之难言也”[伏涤修、伏蒙蒙:《〈西厢记〉资料汇编》(下),合肥: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512页。]。“道”难言,故以“气”言,“气”为虚,故以人与物实之,此即古代戏曲之“风月”。

与《西厢记》一样,《牡丹亭》中的男女亦非真实之人,而为阴阳之气。石道姑唱“人间嫁娶苦奔忙,只为有阴阳。问天天从来不具人身相,只得来道扮男妆”[本文所引《牡丹亭》文均见[日]根山徹编校:《牡丹亭还魂记汇校》。]。直言其“人身相”为“阴阳”使然,“道扮男妆”即以“男”隐言“阳”所寓“人道”。清人赵沄言《牡丹亭》“全乎虚摹”[伏涤修、伏蒙蒙:《〈西厢记〉资料汇编》(下),合肥: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463页。]。更有论者言《牡丹亭》中人皆“神君气母”“飞神吹气为之”,“非临川飞神吹气为之,而其人遁矣”[毛效同:《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856、860页。]。故《曲品》言传奇“有意架虚,不必与实事合;有意近俗,不必作绮丽观”。

男女之情即阴阳之气,隐喻天人之道。陈继儒《牡丹亭题词》言“乾坤首载乎《易》,郑卫不删于《诗》,非情也哉”[伏涤修、伏蒙蒙:《〈西厢记〉资料汇编》(下),合肥: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865页。]?“情”即“道”。汤显祖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情之至”即“道之至”,“情”之生死即“道”之生死,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隐喻“天道”与“人道”相反复,故“情”非真事而为寓言:“文人之情如释氏法羽流术,苦行既称,自能驱使人鬼,此道力,非魔力也。情不至者,不入于道,道不至者,不解于情……所谓寓言十九者非耶?”[毛效同:《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861页。]“情”为“道”,“理”亦“道”,故汤显祖言“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耶”!《牡丹亭》“理于此确,道于此玄”[(日)根山徹:《牡丹亭还魂记汇校》,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99页。]。孔尚任《桃花扇评语》言“《牡丹亭》死者可以复生,《桃花扇》离者可以复合,皆是拿定情根”[毛效同:《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887页。]。“性” 亦为“道”,“道”以“名”言,故王思任言“化梦还觉,化情归性,虽善谈名理者,其孰能与于斯”[(日)根山徹:《牡丹亭还魂记汇校》,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93页。]!

阴阳之气不仅化为男女,亦变为鬼神,因此《牡丹亭》中杜丽娘才可以死而复生。《录鬼簿序》言“贤愚寿夭,死生祸福之理,固兼乎气数而言,圣贤未尝不论也。盖阴阳屈伸,即人鬼之生死。人而知关死生之道,顺受其正,又岂有严墙桎梏之厄哉”[钟嗣成:《录鬼簿》(外四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阴阳屈伸,即人鬼之生死”说得再清楚不过,戏曲中的人鬼并非真实之人鬼,而为阴阳之屈伸。李渔《闲情偶寄》言“文章一道,实实通神,非欺人语。千古奇文,非人为之,神为之,鬼为之也。人则鬼神所附者耳”。唯有明白古代文章中鬼神与男女皆为阴阳之气寓天人之道,才能明白李渔所言。

与《西厢记》以“西”所对应之“阴”隐言“天道”不同,《牡丹亭》以“牡丹”为“阳”隐喻“人道”。与此同时,《西厢记》中的“风月”在《牡丹亭》中变为“花月”,此与《录鬼簿》言“风月”而《太和正音谱》“杂剧十二科”之“风花雪月”相应。从《牡丹亭》溯源《西厢记》,即可发现两者在多处构成对应:

首先,《牡丹亭》亦以“风月”为主线。“风月”集中出现于《幽媾》,如“小生客居,怎勾姐姐风月中片时相会也”即将“风月”作为全剧线索,引出男女之情、阴阳之会,其后“魂随月下丹青引,人在风前叹息声” “清风明月知无价”“风月无加”皆释此。《旁疑》“步斗风前,吹笙月上。古来仙女定成双,恁生来寒乞相”? “教你姑徐徐,撒月招风实也虚”以“步斗风前,吹笙月上”“撒月招风”隐言“风月”沦落。《欢挠》“这是第一所人间风月窝”,隐言为帝王所在,暗示帝王无道自称有道、非“天道”自称“天道”。《哽考》“神通,医的他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则以“风月两无功”隐言帝王无道自成有道导致“天道”复取代“人道”。其他如“杜母高风不可攀”“弄影团风抹媚痴”“依花附木廉纤鬼”“风雨林中有鬼神”“花神圣”与“柳精灵”等乃以花木、风雨、鬼神言“风月”。《冥判》枉死城中,“赵大、钱十五、孙心、李猴儿”为“男犯”,“赵大”“没甚罪,生前喜歌唱些”,“钱十五”“无罪,则是做了一个小小房儿,沉香泥壁”,“孙心”“些小年纪,好使些花粉钱”,“李猴儿”“是有些罪”“好南风”,如果按照字面意义,这些人不仅所作所为有些奇怪,其判断有罪无罪之标准也非常奇怪,实则其中隐言“风花雪月”,称“四个虫儿”或“花间四友”,贬做莺莺、飞燕娘娘、蜜蜂、蝴蝶,实隐言其皆为帝王无道自称有道,但“天道”复取代“人道”。杜丽娘作为“女犯”“慕色而亡”,“乃梦中之罪,如晓风残月”,放出枉死城,“随风游戏”,则隐言“风月”所寓“天道”“不死”。《婚走》“幽姿暗怀,被元阳鼓的这阴无赖”“似倩女还魂到来”“蓝桥驿,把奈何桥风月筛”则隐言“风月”之所以为“囚犯”“妖怪”“无赖”,实因“阳”取代“阴”、“人道”取代“天道”,“天道”反成为“歪门邪道”。

其次,《牡丹亭》亦以“阴阳之气”言“男女之情”。《牡丹亭》杜丽娘“爱踏春阳”为“阴”战“阳”,柳梦梅“书圣折柳”为“阳”战“阴”,杜丽娘之死为“阴阳争,生死分,“气”寓“道”,“情伤”即“道伤”。杜丽娘“伤春”“伤情”并非为情感所伤,而是“阴”为“阳”所“伤”,故【鲍老催】有“单则是混阳烝变,看他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搧”……《惊梦》中,杜丽娘自言“只见那生向前说了几句伤心话儿,将奴搂抱去牡丹亭畔,芍药栏边,共成云雨之欢”……“伤心”实亦“阳”伤“阴”, 故杜丽娘“如有所失”,杜丽娘之“幽怨”亦源于此。《写真》亦隐言帝王无道自称有道,以假乱真,所谓“丹青女易描,真色人难学。似空花水月,影儿相照”。“色”为“气”,“气”寓“道”,“真色”即“真道”;“真色人难学”即“真道人难学”。为了强调阳气之“强”,《寻梦》中杜丽娘说到“强我欢会”“抱咱去眠”“把咱玉山推倒”。故《冥誓》杜丽娘言“阳录将回,阴数已尽。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夫妇分缘,去来明白”。“夫妇分缘,去来明白”即“一阴一阳之谓道”、“天道”与“人道”相反复,此为“夫妇之道”之本义。

第三,杜丽娘与莺莺一样为“阴”“月”“嫦娥”。《玩真》不厌其烦提及“嫦娥”,不仅隐言杜丽娘即“嫦娥”,亦以“嫦娥”与“观音”隐言“真道”;《魂游》多次言“真仙”,《幽媾》则言“瞥下天仙何处也?影空濛似月笼沙”,表明“天仙”即“月” ;《闹殇》则多次言月色,感慨“轮时盼节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其后说到“阳神动”,并言其为“天之数”。杜母一句“银蟾谩捣君臣药,纸马重烧子母钱”即将“月”隐言“君臣”“子母”之关系和盘托出。柳梦梅问杜丽娘“只问姐姐贵姓芳名?”但杜丽娘只说“少不得花有根源玉有芽,待说时惹的风声大”。生再一次求旦“且说个贵表尊名”,杜丽娘不说,柳梦梅说“不是人间,则是花月之妖”,旦唱“正要你掘草寻根,怕不待勾辰就月。〔旦欲说又止介〕不明白辜负了幽期,话到尖头又咽”。暗示杜丽娘即“花月之妖”。

第四,柳梦梅与张君瑞一样,皆为帝王。柳梦梅自言表字“春卿”,为“河东旧族”,“论星宿,连张带鬼”,实亦暗示其与“张君卿”之渊源。“河东旧族”即“西洛”,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意,隐言“东”取代“西”、“阳”取代“阴”。柳梦梅一出场即问“谩说书中能富贵,颜如玉和黄金那里”,芥子园刻本和笠阁渔翁刻本均将“颜如玉”写为“颜如王”[毛效同:《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4页。]。“偷天妙手绣文章”即无道自称有道、非“天道”自称“天道”,此亦柳梦梅“改名换字”之意。《言怀》收尾诗“门前梅柳烂春晖,梦见君王觉后疑”亦隐言杜丽娘所梦为“君王”。杜丽娘 “一梦而亡”“慕色而亡”,实因柳梦梅“偷香窃玉”、无道自称有道,所谓“偷元气”,“惹天台”,“阳壮的咍”“把阴热窄”等,“把天公无计策”“你道为甚么流动了女裙钗”即以“阳”取代“阴”、以“人道”取代“天道”。

《西厢记》中“杜将军”与“张君瑞”“同郡同学”,姓杜,名确,自君宝,为“征西大元帅”,“杜君宝”实即“张君瑞”,同时也是《牡丹亭》中的“杜宝”。《牡丹亭》中杜宝为“南安”太守,亦与“征西”相应,隐言“阳”正“阴”。“南安”以两条线索体现,一条线索为教训杜丽娘,一条线索为镇压溜金王。杜宝表字“子充”则隐言其实为“子”而充当“父”甚至“母”;其夫人为“甄氏”,“乃魏朝甄皇后嫡派”“甄妃洛浦,嫡派来西蜀,封大郡南安杜母”隐言“甄氏”本为帝王之母却被贬低为“皇后”“妃”,“天道”被“人道”取代。剧中多次提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春香言“看他明为国色,实守家声”;杜丽娘言“圣人之情,尽见于此”;杜宝却言“《诗经》开首便是后妃之德”,将“君子”所“求”之“淑女”转变为“后妃”,从而显示帝王无道自称有道、以“人道”取代“天道”。

第五,《牡丹亭》亦以“武陵源”隐言“天道”为武力,如“玉真重溯武陵源”“门儿锁,放着这武陵源一座”“晚风吹下,武陵溪边一缕霞,出落个人儿风韵杀”。“武陵源”“武陵溪”即隐言“水”“女”“阴”所寓“天道”为“人道”之源,其本为君无道则民反君。

第六,《牡丹亭》亦以才子佳人与国家政治为明暗两线,丽娘之死与“金寇南窥”、杜宝北往交相呼应,“金寇”实以“金”对应之“西”隐言“天道”。

中国古代戏曲以“风月”为写照实以“风月”隐言“阳盛阴衰”寓“人道”取代“天道”,同时以“风月”揭示古代文人“吟风弄月”、以“风月”论道言政之传统,故论古代小说戏曲者皆溯源于“国风”“郑卫之风”,以显示“风月”实即“国政”。

正是由于戏曲实为以阴阳之气隐喻天人之道,阴阳或化为男女,或化为鬼神,或化为名物,因此,“风月”并不仅仅局限于才子佳人,也见于孝子贤妻。毛宗岗言“人谓《西厢》写才子佳人,《琵琶》写孝子贤妻。我谓《琵琶》写孝子贤妻,何尝不是佳人才子”[伏涤修、伏蒙蒙:《〈西厢记〉资料汇编》(下),合肥: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455页。]?“孝子贤妻”与“佳人才子”并非古代戏曲的根本目的,古代戏曲的根本目的在于以孝子贤妻、佳人才子论道言政,最终的落脚点皆在以“文章”言“政事”[《录鬼簿》论“董解元”时言“文章政事,一代典型”。]。至此,关汉卿与王实甫皆写“风月”、关汉卿言其为“一家风月”、“风月锦囊”以“风月”为名、“梨园”为“梨园风月”之根本原因始见端倪。

以《牡丹亭》为例,除《牡丹亭》以杜丽娘与柳梦梅故事为戏曲情节外,《录鬼簿》有睢景臣《莺莺牡丹记》,焦循《剧说》即有意将王实甫《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与睢景臣《莺莺牡丹记》相提并论,并言明人又有《续西厢升仙记》[龚贤疏证:《〈剧说〉疏证》,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121页。],不仅暗示《牡丹亭》与《西厢记》之渊源,亦暗示《莺莺牡丹记》即《西厢记》,亦即《牡丹亭》。祁彪佳《明剧品》言孟称舜《花前一笑》脱胎于《西厢记》,得气于《牡丹亭》[王实甫、周锡山:《〈西厢记〉注释汇评》(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868页。],亦隐言《西厢记》与《牡丹亭》《花前一笑》故事不同,而主旨相同。

《录鬼簿》中亦有《牡丹亭》,为《韩湘子三赴牡丹亭》。《牡丹亭》第六出《怅眺》中即有丑扮韩秀才自称韩子才者上场说到韩湘子与韩退之。显然,正是由于《牡丹亭》非真人真事,而为“以气寓道”,其中人物与情节皆可以随意变幻,使两部乃至多部人物情节完全不同的戏曲故事具有同样的主旨,虽“异曲”却“同工”。

除《莺莺牡丹记》《韩湘子三赴牡丹亭》外,《奢摩他氏曲丛》还有《牡丹品》《牡丹园》《新编洛阳风月牡丹仙》。《牡丹品》言牡丹是“庆丰年,夸丽景,逍遥乐甚追游”,是“四季花领袖”,“栽培在梧叶儿中秋”,“移根青山口”,“浇灌新水令三番人引碧流”,“花盛在中州”,并言古人多有议论,曾有《牡丹荣辱志》一篇[臧懋徇:《元曲选》,明万历刻本。]。《牡丹荣辱志》实即杜丽娘由生而死、死而复生;“栽培在梧叶儿中秋”即杜丽娘中秋情伤;“移根青山口”即杜丽娘与柳梦梅相会之后死去;“浇灌新水令三番人引碧流”即杜丽娘死而复生;“花盛在中州”即杜丽娘与柳梦梅御赐团圆。《牡丹品》言观赏牡丹时不可斗茶观棋,不宜丑女村妇采摘、与采茶歌难共赏、与丑奴儿不相投、与络丝娘难同配偶等,正是《牡丹亭》中“劝农”饮酒、插花、骑牛、采桑、采花、采茶以及“肃苑”偷花、卖花、扫花、“惊梦”折枝等,其实质实以“风物”隐言“阴阳”“争气” 、“阳”胜“阴”。

《奢摩他氏曲丛》亦有《牡丹园》,言女仙之中西王母最尊,西金母下降中州赏花名花,并奉东华帝君法旨聚会群仙。众仙聚会于牡丹园,牡丹园即牡丹亭,其间众女仙赏花、下棋、绘画、嬉戏,但最后却落在“天理”上,言“有君子便有那憸邪辈,将天理相推,有忠良便有那谄佞的”。“西金母”下降、奉“东华帝君法旨”即阳盛阴衰,寓“天道”被“人道”取代。

《奢摩他氏曲丛》还有《新编洛阳风月牡丹仙》,写欧阳修在洛阳夸牡丹,做《牡丹记》,牡丹仙随同“风姨月姊”谢欧阳修。欧阳修言其平日“吟风咏月,风乃清虚之气,月乃广寒之光”,为“神灵妙用”。剧中海棠、蔷薇、桃花、荷花、杏花、菊花、芙蓉花、桂花、梅花诸仙皆向欧阳修讨文章,都没有牡丹强,实因牡丹寓花中之王,暗言欧阳修“扶阳抑阴”尊君权。最后管理三界女仙之金母奉东华木公之旨到来为欧阳秀才赐福,言五星之中木星光耀,“共乐升平感皇恩”。“木”为“阳”、“金”为“阴”,隐言“木公”本源于“金母”、“人道”本源于“天道”,但帝王无道自称有道,以“人道”取代“天道”,“天道”却隐而不宣,此即“共乐升平感皇恩”。

《牡丹亭》《韩湘子三赴牡丹亭》《莺莺牡丹记》《牡丹品》《牡丹园》《牡丹仙》人物情节迥然相异却异曲同工,故李渔言《红梅》《桃花》《玉籫》《绿袍》等记不啻百种,皆杜撰诡名,绝无古事可考,且意俱相同。《剧说》则言“自有《西厢》,续者不一而足矣。然关汉卿之续,乃补其未完之术,如《琵琶》《拜月》,续者皆然。若《寻亲记》《一捧雪》《牡丹亭》皆有后续之作”[龚贤疏证:《〈剧说〉疏证》,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251页。]。其实不仅仅言《西厢记》续者不一而足,亦言《琵琶记》《拜月记》《寻亲记》《一捧雪》《牡丹亭》等皆与《西厢记》异曲同工,亦皆为《西厢记》后续之作。中国古代戏曲之“风月”即“异曲同工之妙”,“风月”以“女”所对应之“阴””隐言“天道”被“人道”取代,其中“女”所对应之“阴”为“男”所对应之“阳”压制,故为“妙”,“绝妙”“莫名其妙”“妙不可言”表明“妙”不能言因而难言,也就是帝王无道自称有道、以“人道”取代“天道”,“天道”难言、“道”“难道”。回头看《录鬼簿》中直言“风月”之杂剧,即不难发现,“风月郎君”“俏郎君”“调风月”“占断风月”“打风月”,使自然“风月”变为“翰林风月”“锦堂风月”,导致“吴山风月收拾尽”,皆言“天道”被打压而难言。

在《庄周梦》中,风花雪月四仙女化为四妓迷庄周[臧懋徇:《元曲选》,明万历刻本。];在《张天师断风花雪月杂剧》中,张天师“恶哏哏后拥前推,雄赳赳横拖倒拽,剪除他梅菊荷桃,断送了风花雪月”,剧中言“今日个风花雪月相逢日,抵多少龙虎风云聚会时”[同上。],其中桂花仙子与陈世英、荷花与刘晨阮肇、菊花与陶潜、梅花与孟浩然、风神与杜甫、雪神与孙康袁安王子猷韩退之等,皆为戏曲“风月”之浓缩,而“贾岛破风诗”“扫雪陶学士”则与“张天师”一样,为“断送风花雪月”者,也就是无道自称有道之帝王。

与此相应,“风月”则化身为孝女怨妇与冤魂怨鬼,这就是《窦娥冤》。如果说《西厢记》《牡丹亭》以才子佳人写“风月”,那么,《窦娥冤》则以孝女怨妇写“风月”。窦娥即嫦娥,本为“天道”之西王母因帝王无道自称有道、以“人道”取代“天道”使“子”凌驾于“母”之上,“母”变为“女”、“子”变为“父”,故为“夸父”;与此相应,本为偷道之帝王却将偷窃行为转移到民众身上。《窦娥冤》中“窦娥”“没来由犯王法”,《张天师断风花雪月杂剧》中,“桂花仙子”“没来由误犯天条,私下瑶台,却带累花神,千连风雪,都也不伏烧埋。俺本是广寒宫冰魂素魄,怎比那阎浮世浊骨凡胎。”“窦娥”即“桂花仙子”。《窦娥冤》实以“窦”谐音“偷”,“窦天章”即“偷天章”“偷天道”,也就是无道自称有道、“子”凌驾于“母”之上而自称“父”。《录鬼簿》中关汉卿不仅有《窦娥冤》,亦有《织锦回文》。《织锦回文》则以“窦滔”谐音“偷盗”,从而暗示《窦娥冤》以“窦”谐音“偷”:

《西厢记》一言“织锦回文”,一言“回文织锦”,各注皆以窦滔为刺史被徙、妻苏若兰思之以寄《璇玑图》释“织锦回文”。传说窦滔故里至今还留有“晋窦滔里”“古织锦台”的牌匾。“窦滔”实谐音“偷道”,在传说中,本为“偷道”之“盗贼”却被美化为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反被诬陷的公卿。与此相应,“晋窦滔里”实谐音“经偷道理”,隐言帝王无道自称有道,以“假正经”取代“正经”,而“织锦回文”则隐言“正经”回归以取代“假正经”[汪晓云:《一本正“经”:隐秘的汉语“圣经”〈海山经〉》,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4页。]。

《风月锦囊》有《新增苏氏自叹》与《摘汇奇妙全家锦续编窦滔迴文记十卷》,前者以苏氏为主人公,后者以窦滔为主人公。两者相联系,即不难看出,“迴文”本为苏惠所作,后面却变为窦滔所作。《新增苏氏自叹》最后明言“待我献一本迴文,夫君还故里”。《摘汇奇妙全家锦囊续编窦滔迴文记十卷》“新增苏氏织锦迴文诗一首”最后言“织将一本献天子,愿放儿夫及早还”。隐言“夫君”即“天子”。

知《织锦回文》之义,即知《录鬼簿》言关汉卿有《织锦回文》实以“织锦回文”“窦滔”隐言《窦娥冤》之“窦娥”与“窦天章”。

《窦娥冤》与《西厢记》《牡丹亭》亦渊源有自。明代大儒胡应麟即言关汉卿《城南柳》《绯衣梦》《窦娥冤》诸剧“声调绝与郑恒问答语类”[王实甫、周锡山:《〈西厢记〉注释汇评》(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298页。],暗示《窦娥冤》与《西厢记》之渊源。 “毛夹”引《窦娥冤》“今日搭伏定摄魂台”释《西厢记》“伤神”“残春”,实以“摄魂”释“伤神”,同时隐言《窦娥冤》与《西厢记》、“莺莺”与“窦娥”之渊源。李调元言《倩女》与《窦娥》皆以末为生[伏涤修、伏蒙蒙:《〈西厢记〉资料汇编》(下),合肥: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476页。],亦隐言《窦娥冤》与《倩女离魂》之关系。

在《牡丹亭》中,怨妇“窦娥”变为“冤魂怨鬼”“杜丽娘”,“窦天章”则变为“杜宝”,与“窦天章”谐音“偷天章”一样,“杜宝”谐音“偷宝”,“宝”为“法宝”,也就是“道”。《窦娥冤》中窦娥从孝道的角度教训婆婆时说“女大不中留”,《牡丹亭》中老夫人教训杜丽娘时说“女大不中留”,皆以“女大不中留”暗示“女大男小”非王道所容。

正是由于《窦娥冤》非真人真事,《窦娥冤》才以《金锁记》《六月雪》等不同形式出现,《清车王府藏曲本》则有《斩窦娥全串贯》[黄仕忠:《清车王府藏戏曲全编》(十),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与《西厢记》、《牡丹亭》相比,《窦娥冤》之“风月”相对隐晦,但从《太和正音谱》将“风月”列为“风花雪月”,则不难看出《窦娥冤》之“风月”体现为“风雪”,所谓“六月雪”与“汤风冒雪无头鬼 感天动地窦娥冤”。《金锁记》之“金锁”则暗示“金”所寓“天道”为解开《窦娥冤》之密钥,“金锁”即“风月”。

除《窦娥冤》外,《录鬼簿》有关汉卿《汴河冤》为“鬼报汴河冤”;又有高文秀《神诉冤》,为“烟月心神诉冤”,其实亦释《窦娥冤》,同时隐言“窦娥”即“烟月”。

如果说《西厢记》《牡丹亭》《窦娥冤》等为“风月”多与女性有关,那么,与女性似乎没有关系的戏曲又该如何理解?《风月锦囊》中《摘汇奇妙续编全家锦囊金钱记九卷》开场诗有“分外不须多意,且将风月作生涯”[孙崇涛、黄仕忠:《〈风月锦囊〉笺校》,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671页。]。其后为“巫太守招友仁为婿”,表面上言太守招友仁为婿,实际却是以“婿”写“女”,一如《赵氏孤儿》表面上写君臣将相,实际上却写的是“孤儿”“父母”之“冤”。

古代小说戏曲皆有表里之义,今人看古代小说戏曲,看到的只是字表意义,而未看到其内在意义,但古人却通过序跋与注释揭示出小说戏曲以“风月”言男女、以男女写阴阳、以阴阳之气寓天人之道、论帝王政治之“真谛”——“真谛”实揭示古代小说戏曲乃至文字、文化与“帝”相关,为“帝”所造,故为“缔造”。

原文标题:异曲同工之妙:从“风月” 看中国古代戏曲读法 


原文作者:汪晓云(作者单位: 厦门大学人类学与民族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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