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文学

诗经美好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来源:个人图书馆 d大羊   发布日期:2019-07-25 22:06

《诗经·蒹葭》出自《诗经·秦风》,是一首怀人古体诗。诗中的“伊人”是诗人爱慕、怀念和追求的对象。本诗中的景物描写十分出色,景中含情,情景浑融一体,有力地烘托出主人公凄婉惆怅的情感,给人一种凄迷朦胧的美。——编者按

诗经美好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图片拍摄:小妖

今天白露。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是杜甫的诗,是他于安史之乱中,流离颠沛,忽然记起,今天白露了,中秋不远了,家人何处,故园如何,那月光还一如往昔吗?唐朝以降,这成了游子们思乡思亲的共同心语。1949年后,一湾海峡分隔了两岸的亲人,每逢白露,阿里山下,日月潭边,即将中秋的人们,泪眼朦胧中,念诵的也多是这两句诗。

老杜的诗,是诗中之圣,唐朝后无人企及,少有敢比肩者。但唯独,关于白露的名句,老杜之前已经有了,甚至比老杜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就是《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大陆方面,熟悉这首诗,大约要感谢邓丽君,十年“文革”,几乎割断了华夏文化的传承,从《诗经》,到《离骚》,到唐诗宋词,新生的一代恍如隔世,茫然无知。这时,被斥为“靡靡之音”的邓丽君的歌声,如“随风潜入夜”的春雨,悄然传入大陆,虽然是地下,不敢公开,但那歌声太动听,太迷人,恰如经过春雨滋润、春风呼唤的种子,其破土之势已无可阻挡。

邓丽君的歌,名《在水一方》,歌词稍有改动,“蒹葭”被改作了“绿草”,似乎是琼瑶改的,以“绿草”对“白露”很是工整,而且符合现代人的欣赏层次。毕竟,《诗经》距离我们已经两千多年,而“蒹葭”也不太为人所知了。那么,就将此“绿草”当作彼“蒹葭”罢。

但不被熟悉的“蒹葭”,仍然随着《在水一方》而流传到天涯海角——“绿草(蒹葭)苍苍,白露茫茫……”,邓丽君的婉转、柔情,千回百折,令人为之气短,令人气荡肠回,在多年一贯制的后样板戏时代,其冲击力势如破竹。而邓丽君柔美的歌声,让人想象她就是婉约多情的古代女子,长裾飘飘,在水中央,在寂寞的沙洲上,在清冷的月光下,蒹葭因风摇曳,伊人在徘徊,在惆怅……

《诗经》分为风、雅、颂。“风”指十五国风,是十五个诸侯国的民间歌谣,《蒹葭》属于十五国风中的“秦风”。秦地气寒风砺,民风质朴劲节,有此徘徊婉转的浅唱低回,如同秦王破阵乐中的一支笛箫,是雄浑中的雅致,是莽苍中的清丽。

秦地不乏风雅。先民对事物的命名,往往与所在地方进行联系,这样,何地有何物,一目了然。“米脂的姑娘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此是一类;“烟台苹果莱阳梨,美不过潍坊的萝卜皮。”此又是一类;蒹葭的“葭”,缘由之一,就是一个地名,就是陕西东北、黄河岸边的葭县。葭县是古称,如今改作了“佳县”,如同“盩厔”被改作“周至”,“鄜县”被改作“富县”,字是容易认读了,而流贯其中的文化却到此中止。老子讲经的盩厔楼观台在哪儿呢?偌大的陕西地图上,如今你找不到绵延数千年的盩厔了;“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老杜的鄜州,早已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俗不可耐的“富县”了;而流水长绕、芦苇青苍、水木清华的葭县,一改为“佳”,似乎“佳”了,却成了小主模样的二八佳人。

葭县(还是称葭县吧)在秦晋大峡谷的陕西一侧,就在水流峻急的黄河岸上,坡陡石坚,有“铁葭县”之誉。飞临黄河之上的香炉寺,就在黄河峡谷中指天而立的一棱石头上,迎大河风涛,凭空砌就几间石屋,是“铁葭县”的最好诠释。就在这峻拔绝尘的铁骨之乡,忽然就升起了婉约旖旎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

唉,滔滔千年的黄河,浊浪间一带浅平的沙洲,那沙洲土既肥,水亦足,草木茂盛,尤其是喜欢依水而居的芦苇(蒹葭),亭亭直立,风吹来弯作柔美的弧线,别有情致。就在风吹草低的刹那,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在月光下,将纤细的影子,投射在平旷的沙地上。……

蒹葭,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植物,俗名芦苇,水滨海陬,都有它们的立足之地。白居易《琵琶行》云:“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其中的荻花,就是芦苇的花穗,就是蒹葭的花实;刘禹锡咏金陵诗云:“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其“芦荻”也即是芦苇。白乐天和刘宾客都是河南人,一生多在黄河流域生活,他们熟悉芦苇,也就顺理成章。以蒹葭入诗的不多,入诗则必带秋气,白乐天、刘宾客意气相投,仕途蹭蹬,湖海飘零,这几句诗,秋气满纸,金风可闻。

家乡的贾鲁河也多芦苇,凡大小水沟坑塘处,必能见到它们的身影,不拘肥沃贫瘠,只要能扎下根,就挺然而立,卓然于其他草类之上。我们不知道它们还有“蒹葭”或“芦荻”等古雅的名字,就叫芦苇,只是寻常草木中的一种而已。芦苇用处很多,最常用的就是喂食家畜,芦苇的嫩茎清新鲜美,家畜喜食;其实人一样也喜欢,苏东坡诗云:“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就是江南人采食芦苇嫩芽的记录。《水浒》极写八百里水泊,其间茫茫苍苍、好汉出没的就是芦苇荡。

芦苇可以织苇箔,用于苫盖,芦苇杆如竹竿,不怕风蚀日晒,经久耐用。芦苇还可以编席,要粗壮的芦苇,破开成篾,再编成各式花样的芦席。记得大舅家铺的就是芦席,不知多少年了,铺着的席篾被汗浸透了,颜色暗红,近乎透明,和多年的竹席没有两样;而作床围子的芦席颜色白中泛黄,致密如象牙。小时候最喜欢住大舅家,因为大舅、二舅都未结婚,姥姥他们最心疼我们姐弟,所有好吃的都给我们留着。记忆中最享受的之一,是在雨天,不需要出工了,大家都在家躲雨,一边谈天说地,一边做些轻省活儿。这时姥姥就会给我煮一个咸鸭蛋,从堂屋桌下那个釉色肥厚的酱色瓷罐里,只取出一个,洗净腌渍的胶泥,在小锅里煮熟,在大家的注视里递给我。我白生生地托在手里,不舍得大口吃完,大舅就从床围子的象牙白芦席上掰一截席篾给我,我轻轻将鸭蛋剥一个小口,用席篾儿一点点挑着吃。那是只有生日才有鸡蛋吃的年月,咸鸭蛋是只有在大舅家才能享受的特殊待遇,那白中带青的蛋白,那腌成赤金色、鲜美流油的蛋黄,用席篾儿切割成小块儿,一点点抿进嘴里,不用牙咬,用舌头碾碎,让醇香一丝丝充满口腔,那味儿,那美儿,那是姥姥、大舅无尽的疼爱……

我大舅家在贾鲁河畔的歇马营,因为临河,随处芦苇多有,而歇马营还专门养过苇子,在村东头,新、旧公路形成的三角大坑里。路高坑低,贾鲁河涨水时水深没人,数百亩一派大水,别的庄稼种不成,村里干脆养了苇子,因为水足土肥,苇子能长出数米高的路面。苇塘中,鱼虾成群,禽鸟上下,是绿色的世界,也是我们孩子们的乐园。入秋后,白露前后吧,苇子结穗,先是青青苍苍,带着斑斑点点的玄黑,再冷些,霜降以后,芦花便开了,铺天盖地的芦花,白茫茫的一片,如果是早晨,房上、树上、地上、路上,都是白花花的霜花,与那苇塘里的芦花连成一片,整个大地如同雪后,都是一片白色。

芦苇开花,有种子,可以随风飘荡,四海为家;还可以根生,在地下潜滋暗长,根鞭如锥,出土若笋,今年只是三株两茎,明年就能发育成几十上百,森森如竹,蔚然可观。

芦花开了,就到了大舅为我们做草鞋的时候了。那时候姥姥的眼睛已经不行了,我们家六口,姥姥、大舅、二舅,我们九口人的衣服鞋袜都要母亲一个人做。农村的习惯,男人是不动针线的,于是母亲一年到头,鲜有闲着的时候。那时候,农村人评判主妇是否能干,家人的鞋子就是标准,勤快能干的,家人不仅四季不打赤脚,而且很少穿烂鞋;相反,那些家人半年打赤脚,半年趿拉烂鞋的,家里不问可知,几乎都是懒婆娘。母亲不肯让我们受委屈,就不分白天黑夜地忙,白天忙农活,晚上做针线。记忆里冬天的晚上,母亲都是在昏黄的油灯下,要么纺线,要么纳鞋底,我们最喜欢母亲纳鞋底——她在床上方的顶棚上穿两根线绳,两两对齐,打上结,平放一块木板,将油灯放上去,针线笸箩放一边,她坐在床上,油灯在眼前,高低正好,她便在灯下,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给睡不着的我们讲故事,杨家将、岳飞传、樊梨花、薛丁山……,我们最初的历史教育,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启蒙的。但往往是母亲忙着、讲着,一阵困乏上来,我们便进入了梦乡……

母亲纳鞋底是不分季节的,因为走路拉车,挖土翻地,都很费鞋。尤其是大舅、二舅,长年干重活,就更费鞋。他们心疼自己的妹妹,就多打赤脚,母亲却不愿意,说从小是舅舅养活她长大,决不让舅舅没鞋穿,就夜以继日地忙。那时农村刚有胶皮车胎,细心的二舅看到有用废车胎钉鞋的,就悄悄弄了个钉鞋工具,捡人家的旧车胎给鞋子钉掌,增强鞋子的耐磨性。时间长了,技术越来越精,附近人家也都捡了废胶皮,拿着鞋子求他钉掌。

大舅也心疼我母亲的劳苦,每年芦苇开花后,他就开始给我们做草鞋,他先将准备好的木板进行锯、削,做成鞋底,再将芦花拧紧成绳束,在木板鞋底上用锥子钻孔,用麻绳将芦花绳固定到鞋底上,再一圈圈盘上去,勒紧,最后收口完工,一只芦花草鞋,或者应该说是草靴,就做成了。印象中,大舅是有些大男子主义的,他高大威武,凛凛一躯,力兼数人,是方圆有名的好汉,动针线,这大概是他仅有的温柔。

草靴很硬,芦花绳也粗糙,大舅做的都大,为的是让我们带鞋穿,草靴穿外面。每当隆冬,大地寒凝,我们坐在草屋泥墙的教室里,浑身如堕冰窖,脚已经不是冷,而是疼,是“猫咬一样疼”。这时,跺脚是唯一抗拒寒冷的办法,每当有谁忍不住跺几下,大家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跺,教室里便是一片跺脚声,有时连老师也跟着跺,这时脚穿两双鞋的我们就稍好过一些,那“猫咬一样的疼”就轻一些。多年后,看《鞭打芦花》,为闵子骞的遭遇和孝心流泪不已,芦花当然比不上棉花的柔软暖和,但我记忆中的芦花靴却有着特别的温暖。

草靴的优越还在雪天,幼时的雪好像特别大,一夜北风,醒来满室清光,推门遍地琼瑶,田野村庄,都是银装素裹,平素崎岖的村路,也都一平如砥。这时上下学的路上,打雪仗、滑雪橇,会增加许多乐趣,但往往就将鞋袜弄的透湿,再坐下暖干,那过程更加难捱,这时芦花靴却保护我们的鞋子始终干爽。童年里,曾见到多少同学脚跟冻烂,疼痛难忍,而我们姊妹,有了大舅的芦花靴,安然度过了艰辛的乡野寒冬。

化雪后的泥泞村路上,烂泥如翻,是布鞋的灾难,我们有木板做底的草靴,全然可以忽略这些,彼时只是沾沾自喜,现在想来,真是难能的幸福了。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这又是《诗经·秦风》中的句子,我的大舅、二舅,终身劳作乡间,他们没读过一天书,没有文化,没有婚娶,没有子息,他们没有路车乘黄,没有琼瑰玉佩,能给我们的,不过是一个咸鸭蛋,一双芦花草靴,但正是有了他们,才使我们度过了艰难的幼年时代,青黄不接时,是他们省出的粮食让我们裹腹,阴雨连绵时,是他们送过来做饭的烧柴,农家的甥舅,也只有如此吧。

大学毕业后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寄给青海的一个同学,买了一张羔羊皮,给大舅做了一件皮袄,我记得当时大舅的高兴。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辛劳一生的大舅、二舅,都已长眠在故乡的泥土中了,那里,有悠长的贾鲁河,有青青的芦苇。他们没有儿女,每年的清明,我都记着,去看他们。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 贾鲁河畔的芦苇,每年依旧青青。如今,又是芦花开放的时节了。

原文标题:蒹 葭

原文作者:墨父,陈锐杰(法律系八三级二班学生)

免责声明:本网站发布文章及图片除特殊标注原创内容外均为网络整理,已知原作者及出处均已标注,著作权以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有内容侵犯到您以上权益,请发邮件至web@ilong.cn,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

上一篇文章: 《诗经》中的最美

下一篇文章: 解读《诗经·国风·郑风·子衿》

分享到各大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