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文学

读乐府民歌

来源:《文史知识》2015年4月刊  发布日期:2020-01-14 22:20

为了区别文人制作的乐府歌辞,习惯上把采自民间的歌辞称为"乐府民歌",以下即使关于乐府民歌的一些介绍。——编者按

读乐府民歌,首先想到的是,我们的祖先,也可能参与了这些诗的创作。

虽然写作乐府诗的人,我猜想,有的人不愿意留下姓名;有的人不好意思留下姓名;有的人被乐官删去了姓名,最终都失去了姓名,变成了无名氏的作品。但不要紧,因为我们的祖先在《诗经》的时代就已经存在。假如那时候他们不存在,那么,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们。我们有自己的父母、爷爷奶奶,爷爷奶奶也有他们的爷爷奶奶、他们的爷爷奶奶还有前面的爷爷奶奶;就像一根青青的藤蔓,蜿蜒着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春秋战国,延伸到六朝江南的青山绿水之间;我们的生命、发肤都是来自他们的遗传。

虽然几千年过去了。但是,岁月依旧带来了三月的鲜花和六月的南风。《诗经》里男孩子赠给女孩子的芍药花,仍然开放在今天的中山公园;而迎面吹过的南风,就是当年吹拂过汉魏六朝人衣袖和鬓发的同样的南风。因此,读他们的歌,珍视他们的欢乐和悲伤,就是珍视我们远方爷爷奶奶的欢乐和悲伤,你想过没有?难道不是吗?

乐府,原来是一个音乐机构,从秦代开始就设立了。也许那时的人,需要通过一个叫“歌诗”的东西来传递思想,抒发感情,上情下达,下情上达,起交流纽带的作用。也许人的本质,在获得形而下的物质生活以后,还需要形而上的精神生活。所以,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总会有一种叫“歌诗”的东西来升华一个民族的思想,表达一个民族的感情。

也许是一个好制度,汉继承了秦的做法,也设立了“乐府”机构,同样做采集民歌、配置乐曲和训练乐工的工作。这些采集来的民歌,汉人称“歌诗”,魏晋人称“乐府”或“汉乐府”,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都以作品代替这个已经荒废的音乐机构名称了。

汉乐府不知被多少人说过多少遍了,再读之下,觉得来自社会底层的汉乐府是“忍无可忍才写的诗歌”。

我们现在都把写诗视为艺术,视为创作,发表了还拿稿费。这是诗歌社会化、功利化了的结果。而在汉乐府的时代,却不是这样的。那个时代的人写诗,那些被采集来的作者和诗歌,都是忍无可忍才写的。班固《汉书•艺文志》说,“代、赵之讴,秦、楚之风”,都“感于哀乐,缘事而发”。

悲伤和欢乐,那是因为生活普遍不公,社会上贫富悬殊、苦乐不均。富人家黄金为门,白玉为堂,堂上置酒,作使名倡,中庭桂树,华灯煌煌,并且妻妾成群,锦衣玉食。而穷人家则《妇病行》《孤儿行》,妇病连年累岁,垂危之际把孩子托付给丈夫;病妇死后,丈夫不得不沿街乞讨,遗孤在呼喊,母亲在痛哭;孤儿受到兄嫂虐待,饥寒交迫,在死亡线上挣扎。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戏剧般地出现了《东门行》,拔剑而起,走上反抗道路。如果说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继承汉乐府,作了人间贫富悬殊、反差极大的对比;那么,《红楼梦》中贾府的“白玉为堂金作马”,至少在语言上学的就是汉代富人的做派。

爱与恨、生与死的交织,因一件事不得不写,否则寝食难安,如坐针毡,这是“忍无可忍”才写的诗歌。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作品,一部分被汉代官方的“汉乐府”机构采集到了。“汉乐府”的采诗运动,是继《诗经》以后又一次大规模的采集运动。他们把采集来的民歌放在一起,便蔚然大观。

这些采来的乐府民歌,像采自田野上的花一样新鲜活泼,具有生命力;采来时还说着方言;带着泥土的新鲜,在中国诗歌史上春意盎然。

采集来以后,各种颜色、各种香味的花都有,乐官把它们分类。

第一类叫“鼓吹曲辞”,又叫“短箫铙歌”,是汉初从北方民族传入的北狄乐补写歌词而成的。第二类叫“相和歌辞”,是各地采来的俗乐,配上“街陌谣讴”的创作,里面有许多是汉乐府五光十色的精华。第三类叫“杂曲歌辞”,其中乐调已经失传,无可归档,自成杂类,里面有许多优秀的奇葩。

而响在汉乐府里的背景音乐,一是来自秦国的音乐,二是来自楚国的音乐。汉乐府之所以绕梁三日,音色优美,感人至深,就是因为那些音乐曾经经过秦娥、楚女纤手的拨弄。

细说起来,中国诗歌在黄河流域发端并扩展开来的时候,先是《诗经》,接着是楚辞,再接着是汉乐府和南北朝乐府民歌。它们可以分为“原典”和“亚原典”。《诗经》、楚辞是原典,“汉乐府”和“南北朝乐府”是亚原典,是和原典一起对中国诗歌的发展起重要影响、历代文学都要顶礼膜拜的对象。

比起《诗经》来,乐府有几个变化:

一是乐府民歌中,写女性的题材比例上升。

二是口头文学的形式,故事性比《诗经》更强,有的还情节完整,人物性格鲜明,描写刻画细致入微,开创了我国不发达的叙事诗的先河。

三是杂言向五言的方向靠拢。

这三者结合在一起,就产生了伟大的乐府民歌。其中以《孔雀东南飞》和《木兰诗》为代表。

这些乐府民歌中的叙事诗,无论是题材还是艺术方面,都创造了中国叙事诗的典范。《孔雀东南飞》与北朝的《木兰诗》合称“乐府双璧”;唐代韦庄的著名叙事长诗《秦妇吟》放进来,并称“乐府三绝”。

就诗歌论,只要《孔雀东南飞》和《木兰诗》在乐府里守着,《全唐诗》中的任何一首诗,都不敢越过边界,南下牧马或弯弓报怨。

而南朝乐府民歌,则像是江南女子专情的歌。

从三国东吴开始,一直到陈,在六朝都城建业/建康(今南京)及周边地区,产生了一些民歌。因为这一带习称吴地,故称“吴歌”;不久,江汉流域的荆(今湖北江陵)、郢(今江陵附近)、樊(今湖北襄樊)、邓(今河南邓县)等几个南朝西部主要城市和经济文化中心,也产生了一些民歌,因为地域的原因,这些民歌称为“西曲”。“吴歌”和“西曲”留存至今的有将近五百首。

北魏孝文、宣武时南侵,收得这两种歌曲,便借用汉乐府分类,称为“清商曲”。后世沿用,至宋代郭茂倩编《乐府诗集》,便将这两种民歌归为《清商曲辞》。

沿长江生活,喝长江水长大的人,他们的生命里有水,细胞里有水,性格里有水,诗歌里也有水。这就决定了南朝乐府民歌的风格,如南人夜行船般流利,如吴女执歌扇般轻盈。

以前说到南朝乐府民歌产生的原因,是经济的发展,东晋渡江以来,长江流域的农业、手工业发展,商业、交通和城市经济的发展;是娱乐歌舞的需要;是帝王的提倡,贵族的好尚,是上层社会中的流行爱好;是汉末以来社会思想观念改变,传统道德规范失去束缚力,所以追求人生的快乐、感情的满足。这些都对。但是,无论经济发达不发达,帝王提倡不提倡,人总有感情,感情总是需要抚慰,需要倾诉,需要表达,表达总是越来越细腻,越来越入微。随着细腻入微审美的发展,南朝乐府民歌就产生了。这与当时流行的绘画、书法、音乐、棋艺的日益细密、日益精湛相表里。

南朝乐府民歌一言以蔽之,是一个“情”字。我们不必问,里面的“情”,是不是符合“道德规范”;也不必问,是不是“配偶之间的爱情”。我们只要问,诗歌作品里面的“情”,是否“真挚”,是否“纯真”,是否“无邪”,是否“痴”得感人。像“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欢唤声,虚应空中诺”(《子夜歌》);“怜欢敢唤名?念欢不呼字。连唤欢复欢,两誓不相弃”(《读曲歌》)。前诗写一个泻满银色月光夜晚的幻觉;在“虚拟情景”中做“实际动作”;后诗爱到不敢叫自己情人的名字,只连声叫“欢、欢、欢”,这类爱得出神入化、惊艳奇警之作,非六朝乐府民歌不能为,后世诗歌亦无可比拟者,遂成绝唱。

至于南朝乐府民歌影响文人的创作,我可以举唐人李白、李商隐为例子。

李白的诗歌和生命里,就有许多“南朝乐府民歌的水因子”,表现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新。他的《静夜思》,其实是南朝民歌“秋风入窗里”的改进版;他的《横江词》,全出萧纲的《乌栖曲》。他的许多优秀的诗歌,都和水有关。如果把李白的这些诗歌,与杜甫去羌村一路上黄尘飞扬,一路上坎坷颠簸,以及像“干馒头”一样耐饥的诗相比较,就可以看出李白诗歌南朝水因子的风格特征。

李商隐虽然掌握了杜甫精深的格律,但他仍然用六朝清新绮丽的水因子,用建康附近六朝民歌的婉转和女孩子春蚕吐丝般的多情,使他的诗歌缠绵悱恻,芬芳馥郁,至今可以迷住80后和90后的年轻人。他最著名的《无题》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就是南朝乐府“春蚕”“蜡炬”两首民歌意象的组合。而一直为学界所讼的《夜雨寄北》,其实应该是《夜雨寄内》。“北”是“内”的讹字。因为“君问归期未有期”,就隐括了一首南朝乐府民歌“君问归期”和另一首南朝民歌的“未有期”,诗显然是寄给他太太的。

杜甫学的主要是汉乐府,汉乐府是“三吏三别”的“师傅”,其不同如此。

在宋词里,江南的青山绿水,同时化为美人的灵动和眼睛里的湿润;歌如眉峰聚,诗是眼波横,都是媚眼盈盈的江南。因此,今天的江南文化,江南文学,都是在南朝乐府民歌里才开始真正奠定成型的。

此外,南朝民歌的形式,以五言四句为主,短小的篇幅,含蓄蕴藉的风格,弹丸流走的语言,同音双关的运用,假如调一调韵脚或平仄,那就是初唐人的五绝了。

北朝乐府民歌是长期处于混战状态的北方各民族的歌唱,是北方英雄横刀高唱的豪迈之歌。多数是北魏、北齐、北周时的作品,幸好传入南朝,被吃饱饭就做这种事情的梁代乐府机关翻译、修改、配音,保留下来。今存七十馀首,大部分收在郭茂倩《乐府诗集》中《横吹曲辞》的《梁鼓角横吹曲》里。

假如说,汉乐府反映了尖锐的社会矛盾,南朝乐府属于女子专情的歌唱,北朝乐府则在它有限的篇幅里,表现了广阔的社会生活。歌颂了北方民族尚武的刚健,歌颂英雄,渴望战斗,充满牺牲的精神。

最著名的是《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首传为斛律金作的歌曲,当年高欢命将士们唱得地动山摇。打了胜仗也唱,打了败仗也唱;胜仗唱得雄壮,败仗唱得悲壮;其实是一首军歌和鼓舞士气的动员令。在雄霸、权术和应变方面,高欢一点儿也不输给曹操。

在《折杨柳歌辞》“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和《琅琊王歌辞》“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里,北方民族粗犷豪迈的个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北朝乐府在辽阔的草原和阴山的大背景下展开,四季是美丽的,人民是刚健的,牛马是欢腾的,但战争、徭役、流浪和流离失所,以及白骨无人收的场景,也是歌曲的主旋律之一。这就是《企喻歌》写的“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在连年的战争中,许多人战死了,亲人分离了,这使他们感到绝望和沮丧,行进中发出了痛苦的悲鸣。此外像《紫骝马》中的流浪者之歌:“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歌声因北风和落叶的凄厉传得更加遥远。

北朝乐府的风格固然质朴刚健,粗犷豪放,自然清新。但今天的研究者以为,北朝乐府民歌是靠流传到南方才保留下来的。因此,其歌辞多少已经过南方汉人的翻译和润饰。譬如《折杨柳歌辞》中说:“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其中以“虏”自称,显然是南朝乐官译成汉语时所改。还有一些歌的曲调虽起于北方,歌辞可能已经被梁代乐官修改或夹杂了南朝人的作品。

因此,从某种风格特征上说,北朝乐府民歌兼具汉乐府的诗歌精神和南朝乐府的情采;既有汉乐府刚健的底色,又有南朝乐府别致的花纹。因为表面上看,北朝乐府刚健豪放,与南朝民歌的艳丽柔弱迥然不同。但其实,能在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乐府民歌,总有它们共同的地方。

以前我们总是强调它们的不同,今天读读,觉得很多地方是相同的。譬如在语言的节奏上,在质朴纯真的风格上,在心灵绽放的美丽上,南北朝乐府民歌内在的美是相同的。

汉乐府、南朝乐府、北朝乐府民歌的影响和魅力,延伸在历代的文人模拟乐府中。

文人的乐府诗创作,汉代就开始了。发展到建安,形成了高潮。就三曹而言,曹操今存诗歌约二十首,全部是乐府诗;曹丕、曹植也大量写作文人乐府。钟嵘《诗品》评曹丕、曹植的诗,很多人误会,以为钟嵘只评不入乐的徒诗,不评乐府诗,这是不对的,其实,钟嵘的很多评论,都是针对他们的乐府诗而下的评语。

文人乐府题材内容非常广泛。除了为祭祀、宴饮宾客而写的外,大部分涉及行役的苦辛,边塞的遥远,游侠的豪放,人生的慨叹,对生命的忧虑,以及永恒的主题——男女的相思。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或慷慨,或清绮,风格多样。这说明,乐府民歌不仅给文人诗歌形式外壳,还遗传了题材、体裁、意象和风格特征。

在艺术形式上,文人乐府既有传统的四言,也有新兴的五言,更有在民歌中诞生的七言。还有杂言、三言、六言等各种体式。由于宋、齐、梁、陈的统治者提倡,使文人乐府创作蔚然成风,他们继承建安,又有了新的发展,达到了新的高潮。

南朝文人乐府今存一千多首,其中的题材、体裁、意象、思想内容和艺术方面的特点,以及和音乐的关系,和汉乐府、南朝乐府、北朝乐府的关系,很多问题都不明了。因此,对目前学术界尚未充分展开的文人乐府诗,我以为可以进一步把它和汉乐府、南朝乐府和北朝乐府合在一起再研究。

原标题:诗文欣赏 | 读乐府民歌掇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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